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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树白梨花
发布时间:2021/11/16 浏览:223次 字体大小:[大] [中] [小]

她穿着蓝白相间的衣服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如一张纸片,淡褐色的老年斑倔强地躺在她的脸上。此刻的她像是寒冬里的一株老树,苍凉而无力。我无限哀伤地望向眼前的老人,衰老就像一场阴谋。

我八岁那年,父亲将她娶进门,那时的她,还年轻,鼻子不高而挺,鼻尖小小的,雕的纤秀,刻意呵护紧贴人中的那一朵工笔朱唇。一头乌黑浓亮的长发拢到背后编成松松的一条辫子。她下巴也生得好看,尖而丰腴,倒是颧骨高起半分,颇有些令人惋惜。

结婚那天,她的脸上没有新娘子惯有的娇羞和腼腆。沉默地坐在饭桌前,似乎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。不过她喝了许多酒,不用人劝,一杯接一杯地灌进去。听大人们说,那时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。

自从她嫁过来,我便迅速赢得了村里小伙伴们的好感,每次小伙伴们来我们家里玩,她总会找出一些吃的东西出来,有时是一大捧榛子,有时是风干牛肉。有时没了吃食,她便急急地跑到菜园里,摘来一篮豆角,给我们煮着吃。我就坐在家门前的石阶上,端着大海碗,香甜地吃着豆角。

那时我们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梨树,每年一到季节就开出大团大团雪白的梨花来,她总喜欢爬上树,打理这些梨花。她说,只有亲自爬上树,才能看清哪一朵花衰,不摘去过多枝头的花,难以确保入秋后梨肥汁甜。来到梨树下,透过密密匝匝的梨花,我看见她满脸微笑,一会俯身嗅嗅这一朵,一会顺手摸摸这一朵,蓦然,我目光中恍惚起一朵爱的梨花,硕大,纯洁,唯美,晶莹.......难怪我们年年能吃到比市场上卖的甘醇清甜的梨。

她经常坐在梨花树下,手里拿着缺齿的木梳,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我的长发。吃饱喝足后,我伏在她温软的腿上呼呼大睡。醒来后,只见她举着小镜子,照着我头上数不清的麻花辫,露出甜甜的笑容。这个时候,我觉得她像极了我的母亲。她还给我做美丽的鞋子:蓝色的条绒布上小猫卧在花丛中。穿在脚上,那个调皮的小猫似乎和我一起奔跑跳跃,惹得村里的小姑娘们都堵在我家门前,叫喊着要花猫鞋。

直到有一天,她呆在家里,拆洗被褥,打扫房屋,将屋里不多的家具擦洗的一尘不染。我问,家里要来客人么?她咯咯地笑着,说是要来个客人,这个客人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不走了。好吗?我才知道,她要给我生个小弟弟。我并没有回答她,只是默默地走进院子,哀伤地看着满地散落的梨花流泪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她安静地坐在梨花树下,一刻不停地做着针线活。很快,一件件小衣服和小鞋子相继诞生了。可是几个月后,她的肚子并没有鼓起来。我才知道,她没有要这个孩子。

此时,我用棉签轻轻地沾湿她的嘴唇,她会伸出舌头舔一舔,抿一抿。在我一勺一勺地喂她水时,她也会听话地一口一口接下。只是,她再也不能爬上梨树打理那些梨花了。

她微张着唇,发出轻细的鼾声,躲进了浅浅的睡眠里,暂时甩开疼痛。上方,挂满了药瓶,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注入她的静脉,通往她虚弱的身体。

老院的梨树已经不在了,很少还可以再看到那些雪白的梨花了。花时已去,梦里多愁,我想,她当年如果要了那孩子,如今就不那么孤单了吧。

我伏在她耳边喃喃地对她说,梨花开了,我带你去看吧。此时,我仿佛看见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发出春晖一样的光芒。

(作者:徐塘公司 王柳青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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